第3章 漏断人初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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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噩梦醒来。

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孤坐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女人一只手捂住眼睛，弓着削瘦的身体静静地坐着。

刺鼻的消毒水、洗的掉色的床单、生命检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是困住施远方整整十年的梦魇。

母亲去世得早，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刺痛，等到时间慢慢过去，施远方心中只留下沉甸甸的遗憾和苦涩。唯独父亲这次，像是活生生从她的心头剜去一块肉，痛得刻骨铭心。

施远方轻轻覆住父亲插着针头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这么亲密过了，施卫东工作繁忙并且对女儿实行的是放养教育，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是对方最亲的亲人。

看着形容枯槁的父亲，施远方心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碳，烫的她呼吸不畅。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失败的人。她从小到大，恣肆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凡事都要争个高低，不服她的都要给干服，一切都好像按照她的意愿发展。唯独在做女儿这件事上，她做的怎么可以如此失职，几乎是转眼间，父亲就变成了这样。

施卫东对于女儿，从来都没有居高临下地管教过，他只教施远方一定要有端正的品行，其他的不管是学习还是歪门邪道的兴趣爱好，他统统不管。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想做就去做，没钱爸爸会给。”女儿从小打架回来，他看到了会给她擦擦鼻血，抹抹药，没看到就算了。

施卫东是从江西小山村走出的寒门学子，他一贫如洗、赤手空拳。但是当时他大学班里面的班花却对他一见钟情，没有半分瞧不起他，身为大家闺秀，她也默默陪着施卫东白手起家。这个班花后来就是施远方的母亲。

施远方从小就寄住在S大教职工大院的姥爷家，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工作再忙回家之后也是第一时间去见母亲，母亲在生完施远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住在娘家调养身体。每次等到施远方玩得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回家的时候，她才知道父亲来过家，姥姥一边拿着凉毛巾呼噜她的脸一边告诉她父亲刚刚又走了。

施远方心里虽有不爽，但是也只有不爽，转脸就忘了。

等到她快要上初中的时候，她发现自家突然变得很有钱，父亲创业成功事业蒸蒸日上，他们很快就搬出了大院，搬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搬家的那天，隔壁的好兄弟赵寒松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依依不舍地给了施远方一大堆她平时抢也不给的宝贝。施远方很是无语，明明上学的时候还是天天见面，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之后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大概是因为痛苦，所以施远方很少去回想。

母亲的身体突然有一天开始急转直下，父亲回家变得频繁起来，但是也没有留住妻子。丧妻之后的施卫东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老得很快，他从青年到中年，奋斗的一切无外乎是为了给妻子和女儿更好的生活。

妻子去世之后，施卫东也开始腾出时间多陪伴女儿，他怕施远方在缺失母亲的青春期会误入歧途，他永远摆出一副“我永远会支持你”的乐观模样。但是，聪明如施远方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父亲在无数个夜晚，独坐窗前，不眠不休。

时间如梭，等到父亲气息微弱地躺在病床上，奋斗半生的事业也因小人倾覆的时候，施远方才发现一切都晚了。她浑身发着抖，想要留住自己唯一的亲人，悲伤裹挟着绝望向她崩腾而来，施远方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和无助。她满腔的悲愤像烈火炙烤着自己的肺腑，炙干了她的血和泪，痛不欲生。

病榻上的施卫东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女儿，他这一辈子都以她为骄傲，只可惜最后居然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施远方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她抬起了头，施卫东望着她，目光安详又哀伤，轻声说：“远方，爸爸希望你以后永远不会因为孤独而痛苦。”

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又会留下施远方孤身一人，他的女儿虽然从小到大看起来没心没肺，但是却是一个会自己藏起孤单和痛苦的小孩。听到这句话，施远方心内一震，她明白了留不住父亲的事实，决堤的泪水滚滚而下，绝望最终还是击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这场梦魇纠缠了施远方整整十年，日日夜夜。

父亲去世之后，为了救活公司，她赌上了全部身家，一旦失败就是粉身碎骨，但是施远方不在乎。那些拼命的日夜，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对父亲的愧疚，以及，对齐正学这个落井下石的老东西彻骨的恨。

施远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和背叛，没有什么小人能将她打倒，她要永远昂着头活给所有人看，活给小人看、活给她爸妈看、活给她自己看。

一声手机提示音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又是一声，施远方扭过头看向床头柜上屏幕亮起并且振动的手机，嘴角提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又到了这个月的五号，高层组会的日子。施远方早早就到了公司，一如既往地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虽然这种例行会议用不着总裁决策，但是施远方从来不会缺席，她一般都是安静的听报告，发现小问题就散会之后拍拍负责人肩膀点他一下，发现什么不得不说的问题的时候，再当场提出来让属下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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