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妮和她的豆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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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毕业那会儿，还没有恢复高考。那时的高中生还怪稀罕，能识文断字的人，在村人的眼里就怪吃香。按村人的说法，我不仅能识得人名记得工分，就连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蚂蚁爪子，也念得上口，是个怪有文化水的人。

正赶上村头小学里缺老师，经小队推荐，大队同意，我回家没有俩月，就做了孩子王。

那时当一名代课老师，在村里的待遇挺高，除了属于大队人员外，我这个“半劳力”还按整劳力记工分。而且，每月还有三块钱的补助（补助共计有六块钱，另外三块已上交小队买了工分）。那时一个人手里如果一月能有几块钱，就算得上是怪富有的人了。因此这个民办老师我当得挺美气。

在村头紧挨着村小学的是大队里的豆腐坊，做豆腐的也属于大队人员，和我有着差不多同样的待遇，也是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并且天天有豆腐脑喝，虽没有那几块钱的补助，也挺眼馋人。

豆腐坊里一般是晚上做豆腐。先是把白天里泡透的豆子用石磨推出细细的糊子，再用吊起四角的布兜子，滤出渣，过出浆，然后放在一个大锅里烧开，点上卤水，轻轻一搅，乳液般的浆汁，就凝成了豆腐脑，满屋子飘着香味，然后再用荆条子编的筐里铺上笼布，舀上豆腐脑，滤出浆，再包好压实，豆腐就做成了。

因豆腐坊和小学校紧挨着，两个单位的人来往就很密切。他们夜里做，白天卖，我们白天教，晚上改，有着共同的作息时间。因那香味的引诱，另外一个夜批作业的老师经不住诱惑，就时常跑过去要豆腐脑喝。豆腐坊里烟瘾重的，也就时常跑学校这边来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卷烟纸抽烟。

我因刚来代课，还是个小字辈，再加上脸皮也还怪薄，一般就不到豆腐坊去。从豆腐坊里喝了豆腐脑的老师，一回来就朝我夸那满屋子的香味，夸那好喝的豆腐脑，夸那夜里晃浆白天卖豆腐的识字班（我们沂蒙山区管未出嫁的姑娘叫识字班）。

其实豆腐坊里的识字班只有一个，叫三妮，是大队书记的闺女。上小学时，和我同过五年的班，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小学同学了。

三妮的性格是属于那种文静贤淑型的，一般不说话，但做事大方，干事麻利，心细，手也巧，在村里怪有人缘。

三妮在豆腐坊里一会儿也闲不住，早晨吆喝着换豆腐，中午就捡豆子里的杂质用温水泡豆子，晚上就推磨磨糊子做豆腐。她的身上时常飘散着豆腐香。她吆喝的“换豆腐——”的声音，香香的，甜甜的，在晨雾里袅袅的，给人一种怪温馨的感觉。特别是她挑着豆腐担子颤颤悠悠有节奏的步态，以及那麻溜利索地换肩动作，简直比舞蹈还优美耐看。不少人比着学都学不来。

时间一长，三妮见我不过去喝豆腐脑，就从家里拿来她父亲农业学大寨奖励的一个搪瓷缸，晚上豆腐脑做成时，得空就盛上一缸子，避开灯亮，悄悄地送过来让我喝。

她第一次给我送豆腐脑时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冬天里一个月黑头的晚上，只有我在办公室里备课批改作业时，她端着一缸子冒热气的豆腐脑，悄没声地站在了我的办公桌前。声音挺小的说“哥，你喝点豆腐脑，热乎热乎吧。”我抬头看见她沁着细汗的额头，以及那双流露着温柔和藏着少许羞涩的大眼睛，浑身一下子冒出了一层细汗，窘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站着，我坐着，一缸子豆腐脑让我喝得干干净净。她拿着缸子临走时，说“哥，有空你就过来喝锅里开的，对身子有好处。”我感动得了不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往后，三妮就格外地关心我。不是给我送豆腐脑喝，就是把我叫过去烤火取暖，有时她还割一块热热的豆腐让我吃，吃得身子暖暖的。有时，得了空闲，她还让我念书给她听，到了有趣幽默处，她甜甜的笑就打断了我的念书声。

时间不长，我就从三妮的眼里读出了一种火焰，那就是火辣辣的爱。虽谁也没说透，但那意思却藏在眼神里，躲躲闪闪地让你去猜。往后我就有意躲着三妮。怕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如果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你，疼着你，时时事事关心着你，那就是一件挺幸福的事。而如果你又要生生地把这幸福藏起来，不去想它，也不去接受它，那就又是一件挺痛苦的事。

这时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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