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亲的奋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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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了，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在山间缓缓爬行。安飞渐渐喜欢上坐火车了，因为在火车上可以上厕所，而且远比汽车平稳得多，又没有那么浓烈的汽油味，最重要的是座位之间还有很宽的过道，坐得累了，便可以站起来在过道里或者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活动一下筋骨。唯一让安飞感到困惑的是，上完厕所被冲走了，冲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到铁轨上了？那铁轨得有多脏啊！想到这里，安飞发誓以后千万不要到铁轨上玩耍。

回两江的慢车旅客很少，安飞和父亲坐在短座（就是可以坐2个人的）上，对面都没有人，于是父亲便主动坐到对面，父子俩占据了一个小隔断。

饶有兴致地听着父亲讲述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安飞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关于父亲顶班的事情，安飞大概是清楚的，所以也不想问太多，他更关心的是父亲独自一人在天山的那些经历。

对于眼前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安泽辉是十分满意的，就如同将一坛子水放在那里，不闻不问，甚至大多数时候都忘了，结果有一天突然发现这坛水变成了美酒，打开以后异香扑鼻，简直让人怀疑这一切都是假象。

对于这样的惊喜固然是好的，但对于安飞，安泽辉一直有很深的愧疚。

安飞只有3岁的时候便离开他，这么多年，自己在外艰辛打拼，除了每年春秋两季给父母寄几块钱的学费外，没有给这个孩子任何的关爱，有时甚至连几块钱的学费都不一定有保障。这两年，随着国家政策普惠农村，安泽辉的日子才算是熬出了头，去年挣了两千多块，今年又挣了三千多块，这样的收入放在内地相当于很多城市家庭好几年的收入了。

兜里有了钱，自然便想着回老家看看父母，顶班事件引起的父子之间的疙瘩也慢慢消散，临走的时候，安泽辉给父母留下了五百元，这足够父母舒舒服服地生活一两年了。

而妻子尹秀这两年终日念叨自己的儿子，每每提起来便流眼抹泪的，再加上回来以后看到安飞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让人心酸不已。这些才是安泽辉坚定地将儿子带走的原因。

所以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安泽辉下意识地想珍惜。儿子已经快15岁了，回到天山也是需要住校的，算起来虽然接到了身边，但未来父子俩单独相处的机会未必有太多。所以，当安飞表示对自己的经历很感兴趣的时候，安泽辉便毫不犹豫地侃侃而谈，尽管，很多经历自己已经不愿谈起。

“后来因为顶班的事情和你爷爷婆婆闹了不愉快，这事你是知道的，我便拿着你母亲给的仅有的十块钱去了天山。

那还是大运动期间，我也才23岁，便跟着热血澎湃的年轻人到处赶火车，赶汽车，从蜀省到天山，几千里路，我走了两个多月，饿了就混别个单位的食堂，困了就睡桥底下，山窝里，看到往西的车便搭，最后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外省的年轻人结伴到了乌市。几十个人最终分成了好几拨，有的去了南疆，有的去了北疆。

当地人把我们叫做‘盲流’，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更没有家，什么都没有。我和你陈叔叔马叔叔他们最后来到了晶河。

刚去的时候是夏天，气候还不错，没有地方住，就在远离县城的黑树窝子里搭地窝子，然后一起上天山挖药材回来卖。雪线越高的药材品质越好，价格也高，上次给你师父送的药材就是当年我们挖来的。可天山很险峻啊，我们遇到过雪豹，狼群，有两次都差点被狼吃掉，你关叔叔是中原省的，如今断了一条腿，就是当年留下的残疾，相比起来，我们都是幸运的，那些年和我们一样上山挖药材的人很多，有不少人还搭上了性命。

到了冬天从山上下来，我们便将树窝子里的干柴砍下来背到县城去卖，一来一回二十多公里，肩膀磨破皮都是常事。冬天的日子太难熬了，地窝子虽然不是很冷，但我们搭的地窝子和兵团那种大的地窝子比，差得太远，有时候早上起来，都有可能被雪埋了，外面零下四十多度的低温，一群大老爷们窝在地下什么也干不了，最可怜的时候，一个窝头就着雪要吃两天。

最后还是托人到县里艾湖边的盐场去做搬运，100公斤的盐包从早背到晚，晚上吃两个窝窝头，喝一碗清汤，人睡得像死狗一样。现在想起来，头皮都发麻，太累了。”

听到这里，安飞已经潸然泪下，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泪。他怎能想到父亲当年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每年的来信都是平平安安，家里人根本不知道这些。

“那您为啥不回来呢？”安飞不解地问道。

“回来又能怎么样，像老家的那些乡亲们，一家五六口人守着几分薄田，吃了上顿没下顿？主要是想着熬一熬，在那里安个家，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年轻人嘛，都想着闯个名堂出来，要不然哪有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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