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正直的人

之后两天，周进发现米瑶姐几乎跟自己形影不离了。自己腿脚不便，有个人在身边照应着，确实会方便很多。不过周进总觉得怪怪的。这米瑶姐要是跟自己独处，那还好，像个姐姐的样子。可要是旁边有别人，比如餐厅、楼下花园、楼顶天台什么的，那就变得很奇怪了。一会儿嘴凑到自己耳边说悄悄话，一会儿动手动脚的。举止过分亲昵，虽然都有各种话语垫着，显得她就是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可周进还是觉得很尴尬。这米瑶姐似乎是表演型人格，人后老老实实的，人前就疯疯癫癫了。出言阻止她吧，还被她嫌弃小家子气，说周进把单纯的姐弟关系往复杂了想。想躲吧，轮椅被她推着，自己这会儿又跑不过她，房间的房卡都被她拿到手了，能躲哪儿去？之前还能躲到钱斌那里，可最近两天钱斌忙着呢，不在临时工作室待着。钱斌最近那是忙坏了，周进都见不着他。这次节目组请了国内最好的乐团，可乐团就那么一支。然后归这个节目统筹的演播厅，也就三号演播厅一个。第一轮总共通过了三十二个选手，按理说大家都要上去排练，时间也就五天。节目组那边，是安排了各个战队的排练时间的，可执行起来没那么理想化。都想让自己战队的选手多唱几次，时间肯定会超。于是僧多粥少，这就抢上了。具体抢成什么样，周进腿脚不便没去目睹，不过听去打探消息的米瑶说，钱斌老师杀疯了。钱斌在现场不针对选手，只针对其他战队的指导团队。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排练超时，占用了洪玉成战队选手的排练时间，他先是嘲讽，然后看人家不搭理他，那就骂街了。其他战队的音乐制作人团队，可不是他这种草台班子，单枪匹马就敢接活儿了，那都是唱片公司的制作团队，十人起步的规模。对方人多势众，哪能受这个气？于是整个场面数次在群殴的边缘徘徊，陈文海只能死死抱着钱斌的腰，防止他真的扑上去跟人干架。在前天晚上，就连导师叶致远都被钱斌骂了一顿之后，所有人达成了一个共识：这就是条疯狗，惹不起。排练时间卡紧点儿，别超时了。不然他一旦发起疯来，那谁都不用排了。于是成果斐然，之后的排练井然有序。而钱斌就好像是这种秩序的守护神，盯在那儿不动窝了，还让米瑶传话给周进：“前线我盯着，后方你搞定。”

周进心想我搞定个六啊，后方都已经快被人端了。我派米瑶去你那儿，就是想让你把她摁住的。结果你还放她回来干嘛？于是周进也就领悟了，此时此刻，谁都帮不了自己。只有工作，才是自己避风港。干活儿呗，把自己之后的比赛曲目全做了。我在电脑面前认真编曲，再把监听耳机一戴，两耳不闻窗外事，你米瑶姐总不能再贴上来揩油了吧？这招果然有效。大家都是干音乐这一行的，对本专业的事情，多少会有些敬畏之心。一看到周进编曲软件上的音轨，以及周进工作时严肃的神情，米瑶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弟弟是个音乐人。音乐制作人这个行业，赚钱一般没歌手多，名气也没歌手大。但却偏偏是一个在录音棚里，能把自己这种歌手骂得狗血淋头的工种。她不由得回想起了，当年被钱斌支配的恐惧。因此当周进转过头来，神情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时，职业的天生克制和过往的心理阴影，让她整个人就跟被针扎了一下，差点跳起来：“怎么了？”

“第三轮的歌我写得差不多了。”

周进问道，“米瑶姐，第四轮是我们对唱的歌曲，你有什么想法吗？”

……天下广场，是明州市最大的商圈。一座音乐喷泉周边，商业街一圈一圈地排列着，各种世界名牌的旗舰店，让人眼花缭乱。六月初，是春天的尾巴，也是江南最好的时节。这天并不是周末，上午九点，广场上的人流量还不算密集。在一家咖啡馆的户外遮阳伞下，曹鸿飞放下手里的咖啡，抖开了一张《明州日报》。头版头条是四个字：《她回家了》副标题：好声音苏落染，即将在家乡登台现艺。曹鸿飞饶有兴致地看完了整篇报道，然后把报纸递给了对面坐着的叶蕾：“来，看看吧，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天后。”

叶蕾接过报纸看了看，然后说道：“曹总，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消息。”

“哦？”

曹鸿飞点点头，“说下去。”

“您看，她还没跟公司签约呢，就已经能上家乡报纸的头版头条了。这样的影响力，我们以往面对的选秀歌手跟她相比，远远不是一个量级。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可能要在未来的谈判桌上，对她作出更多的让步。”

“这点没错。”

曹鸿飞说道，“不过你看事情，不能这么片面。确实，她现在名气大，我们会让渡给她更多的利益。可是呢，越是像她这样名声鹊起的艺人，越需要成熟的经纪团队，也越需要强大的演艺公司，成为她背后的支柱。一个音乐选秀类节目的热度，能持续多久呢？如果没有专业的公司运营，她现在名气越大，未来就摔得越狠。她如果足够聪明的话，现在不应该沾沾自喜，而是惶恐不安。越是惶恐不安，她就越需要我们。哦对了，那份合约的草案，她昨晚看了吗？”

叶蕾点点头：“看了。”

曹鸿飞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说？”

叶蕾无奈地说道：“她说合约太长了，看不完。”

“我是故意弄那么长的嘛，整本合同法都差不多被我抄进去了，还加了不少废话。”

曹鸿飞说道，“不就是方便以后鱼目混珠，在正式合约上加额外条款吗？她看不完是正常的，你要念给她听，而重点要念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曹经理，我试过了。”

叶蕾说道，“可是我刚要开始念，她就说了，签约这种事情，她要找周进商量后才能决定。那我还念什么呀，这不白费劲嘛？”

“周进！周进！又是这个周进。”

曹鸿飞一拍桌子，“这颗老鼠屎啊！”

叶蕾苦着脸说道：“曹经理，那您看接下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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