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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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又下起一场大雪。

泼墨般的夜色下，女孩吃力地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披着浑身落雪走过静谧的深林，在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娘…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快要到家了。”

被搀扶着的女人苦笑几声，眉宇间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咱们要去的，还能算得上是家么？”

傅霜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等咱们到家，就能治好您的病了。”呼出的热气在空中氤氲，又很快被寒冷裹挟而去，就像她的满怀期冀一般随风消散。

她身旁这位，是傅家的三夫人，也是她的母亲。

自三夫人嫁入傅家以来，待遇便一直不是很好，在家中抬不起头，就连下人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

不知为何，三夫人从年初开始便卧病不起，请了城中各家神医圣手都无法根治，到今日已成沉疴痼疾。傅家主母恐其病体在家中传染开来，竟是在昨天夜里吩咐下人，将三夫人扔到了后山，任其自生自灭。

尚在禁闭中的傅霜从嘴碎的婢女口中得知此事，不计后果私逃出府，在山林中找到了被雪没过半边身子的三夫人。

她靠着羸弱的身子扶住对方，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现在已是体力不支。

“阿霜，你听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爱自己，”她嗓音温柔，仿佛在交代后事般絮絮叨叨，“到了西溯，遇事切记要冷静，不要与人起冲突……你孤身一人在那儿没有照应，行事更要小心翼翼。”

“西溯不比我们南梁，吃食住行都风格迥异，你要试着习惯……”三夫人每说一句，心上便沉重几分，最后竟是忍不住落下泪滴。

“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傅霜认真地回答她，“所以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三夫人擦去眼泪，微笑着点点头。

今年的大雪，与求和的奏请来得一般迟。

南梁与敌国的战火纷飞了这么些年，早已不堪其重，两方商议后决定停战，以和亲方式结秦晋之好，大喜之日定在了一个月后。

当朝皇帝膝下儿女甚少，唯一的女儿八公主还处于垂髫之年，这事儿便决定由官家小姐顶上。几经辗转，和亲的名额落在了傅家头上。

傅家老爷出了名的疼爱嫡女，自是不会让她们受此等折辱，便推了偏房所生的傅霜出去，于半月后奔赴西溯。

三夫人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有如遭受五雷轰顶，病情愈发严重，仅凭一口气儿在那里吊着。

“可惜，娘没办法亲眼看着你出嫁，没法亲眼看着你凤冠霞帔、红妆十里……”三夫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了，最后趋于沉寂。

“娘？”傅霜唤了一声，未得回应。

她能感觉到，三夫人的体温正在渐渐消散，不过多时，就会变得和这雪一般寒冷。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人间的生离死别。

究其原因，只是位高权重之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宣判了生如浮萍者的死亡。

她没再继续走来时的路，而是就地找了根木头，不停地挖呀挖，直至挖出能容下一个人身的坑洞，才将木头扔在旁边，揉搓自己被冻得麻木的手指。

她并未打算将三夫人的遗体带回傅家，而是选择就地埋葬。

生时便困在不见天日的囚笼，死后还是不要再踏足的好。

安顿好三夫人后，傅霜回到家中，悄悄绕到了别院的后门，轻盈地跃上墙头，而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她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突然就无师自通了轻功，看到傅家大堂高悬的家传宝剑就有拔出来的冲动……莫非是有高人在她梦中传授武功？

往院中走了几步，傅霜便与自己的贴身侍女杏月迎面撞上。

“小姐，大夫人又发脾气了，”杏月压低声音，将她拉到了隐蔽的角落，“您私逃出府本就是违抗家规之举，再加上染了三夫人的一身病气，恐是要遭重罚的呀。”

“大夫人要罚，那便让她罚好了，”傅霜不为所动，乌黑的眼瞳中渗出寒意，“如我出了半分差池，圣旨饶不过她。”

“小姐你为何这般倔呀！”杏月着急道，“大夫人手段狠辣，要想责罚你又不留下痕迹可是轻而易举，您同她低头认个错，想来是会原谅您的。”

“要她的原谅有何用？喂狗都是嫌浪费。”

傅霜转身便要进屋，推开房门一看，就见大夫人慢条斯理地端坐在她们面前。

“在堂内便听见你们的声音，”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什么东西浪费，不妨说于我听听？”

“……”

因私逃出府，傅霜被罚在院外跪到天亮。

淋了一路的雪，她浑身上下已经失去知觉，再跪了这般久，意识已经开始鸣金收兵，眼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可想到三夫人与她说过的话，又强撑着打起了精神。

“哎，我听说西溯国那位小王子脾性极坏，一生气便摔东西打人，听说已经打死数十个婢子了，”扫除积雪的婢女见此情景，悄声对同伴道，“我看呐，这三小姐远嫁过去怕是要遭重。”

同伴也附在她耳边赞同说：“谁让她平时就桀骜不驯、惹人生厌，若是从前多讨好老爷些，今日未必是这个下场。”

“谁准你们两个在此闲言碎语？”一道温婉的声音倏然从她们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