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重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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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王世子此时虚弱地趴在暖塌上，旁边置着几个洗盂，金色中漾着血水，棉布半搭在盂缘，软弱无力。

顾俭之抬眼打量身旁之人，见付子阑虽逾四十，面部却当真白净，叹道：“南陵之地还是养人，不比这皓京，时来风雨，更甚战场。”

付子阑抬手拍向他的头，冷讽道：“未料世子变得这般老成，在这里叹气，干嘛又去做那替罪鬼。”

顾俭之一努嘴，瞥过脸去，喃喃道：“付叔不安慰小侄，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付子阑摇摇头，看向那盂中血水，道：“为何去拦驾？我可看得清楚，那箭矢对的是王献，你不掺和，他也躲得开。”

顾俭之闷声道：“那一箭本就是作偏的打算，付叔既看得见，当知谁最有可能加一把后手。”

付子阑沉了脸，甚为疑惑道：“为了他，你竟愿意亲自出面？”

“肃北与南陵辅车相依，任何一方断不可在此时生变。信王无论如何查，都探不出我的动机，亦拿不住把柄。失势方隐，趁此时机，谋一谋大事。”

付子阑半跪于塌前，俯身凑近，低语道：“世子，王爷已然重病，我绝不能再让你出事。”

顾俭之眉头一蹙，因失血而发白的嘴唇颤抖着，挣扎片刻，方咬牙道：“你当知道，陛下绝无可能安安稳稳放我回去，若父王、父王……”说到此处，他莫名笑至强咳，付子阑刚欲阻止，又闻他道：“陛下定会想方设法，彻底革去隐患，甚至灭了我们顾氏一族。”

付子阑旋即封住他的嘴，嗔怒道：“不得妄言。”

顾俭之兀然喷出一口血来，腥热液体浸染了付子阑的掌心，惊得他连忙取帕为他揩去。顾俭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满目彤红，灼灼目光刺一般地刺向付子阑，含血道：“阮家、幕遮天就是前车之鉴，阮珩就烧死在我面前，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付叔，也想这么看着我，玉石俱焚吗？”

付子阑愣在原地，掌心泛红，手腕泛红，眼中泛红，他是南陵王亲臣，是世子亲叔般的存在。当年，付子阑亲自将八岁世子送至这牢笼，王爷以南陵安事、百般隐忍换儿子一生无忧，自己却惹得一身疾病。父子相隔多年，仅凭那隐晦不清的、层层裹塑的寥寥家书报得寒暄。他似旁观者都不忍注入感情，何况卧于榻的两人。

如今，他再次进京，承载王爷托付，又临世子诘问。一边是隐忍将成，一边是青春搏发，处于其间，辜负哪一方都是罪过。

顾俭之见他不答，硬是支起身子来，坐跪塌上，双臂颤抖抬起，交于胸前，触额相击，此乃南陵之俗礼，是以晚辈发誓。

其实这个时候，付子阑已经知道答案了，其实他本没有权利决定这一切，既如此，那便顺心而为吧。他起身，转身，道：“没有多少时日了，世子早做准备吧。”

空气凝滞，血气弥漫，笼在人心之上，试图填补刹那张裂而成的窟窿，却显得愈发无力。顾俭之许久未曾感受这般窒息的疼痛了，眼前蓦然晃过一人的背影，带着些许救赎意味，可霎时被火灼烧殆尽。他多年的假笑怦然碎裂，唇角逐渐下垂，涩涩眼泪终是滑进舌尖，真苦啊。

这一次，连目送的痛楚都一并省去了罢。

“禀世子、付大人，信王殿下奉旨求见。”

***

正月二十，虽逾春节，仍承团圆之意，威宁帝盛情摆宴于太和殿外。

一时开阔，行流觞曲水之态，丝竹雅乐；宫人采撷花瓣，雍容富贵；陈列珍馐佳肴，纯烈美酒。去岁寒冬太过漫长，无论民间天间，祸患不断，此宴堪过新年，才真是迎春罢。

裴陌与宋千郎今日一身锦衣新服，分别伴于皇帝皇后左右，护其安危，如拔松，有幸同至尊居高临望贵胄。

裴陌寻了半晌，终是在臃肿之流中觅得，单薄至极的她，微微蹙眉的她，轻踮起脚的她。此刻春光变得柔和，伴着嫩叶新息，荡漾空中。他一时放下了仇雠在旁的恶心，只看得见那青春跃动身影，就连那停留许久的心脏也开始搏动，一股热流往上泛，抬手按捺脖颈，却觉那喉结在掌心来回滚动，摩擦着，灼烧着。不知此刻自己是何般模样，若是羞赧倒真是无处安放。

直至那人停下步伐，跪坐在雍王世子身侧，他才恍然垂下手来，嘴角微微抽搐着。原来她已不是那个恣意少女，原来那轻快步伐，竟是携着满地阴谋，散在繁花中，碎在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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