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重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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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山隐世，阙兰因曾觉着此地凉薄，总是拥裘围炉，满目彤红，今生却是另一副身躯，不再惧冷，只着单衣，亦能熬过几个时辰。仅仅是因为那颗心脏，从前是残缺却炽热的，现又是完整而冰冷的，可惜脸上总作出相反态度，假面带得久了，也就成了麻木。

阙兰因坐在陌亭中，临于崖边，远眺而去，料想山下雪早已消融。这过于冷清之地依然悬雪枝头，依然红梅盛开，依然寒冬漫长。

此时宋澈匆匆赶来，禀告道：“先生，指挥使上山来了。”

阙兰因点点头，收敛眼神，瞥向面前石桌，已是空荡，心中不禁多了一丝安稳。她半斜着身子，手肘撑在桌面，道：“宋澈，你仇已了，如今掺和进来，我可保不了你。”

“我无需首领保。”

阙兰因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摸向他的手腕，将那冰冷铁镯一把夺下，圈在手心，反复端看，沉声道：“可是，已经有人在保你了。”

宋澈双肩一抖，满目惊愕，颤声道：“您说的是……”

阙兰因笑道：“罪人之女不配妃位，东宫大可一张和离书放她走，落得两相清净。可如今，霍辞烟只是被囚禁，你也不想想，为什么？”

宋澈不是没想过，皇后亲自为储妃求情，明摆要将其留下，太子态度模糊，可仗着中宫情面，亦不作反驳。至于霍辞烟自己，他最为难透，不过想她也无力改变命运。

阙兰因将镯子套回他的腕上，伸手去理他的衣襟，柔声道：“东宫自有留下她的理由，可你更应知道，她在保护一人。霍府查抄为何查不到你的头上？并非幕遮天相护，只是那教书先生的痕迹，因储妃囚禁而掩盖过去。霍辞烟知道太多，太子定会阻断外人审问之路，甚至灭口。”

那见骨的双手抚平襟前最后一道褶皱，才缓缓放下。宋澈只觉天旋地转，本欲乘风随仙去，至死方休不堪折，却是世俗羁绊磨人。他握紧那铁镯子，愈渐冰冷，愈渐后怕，根本取舍不来。

阙兰因浅笑道：“为死人报仇，不如为活人搏得生机。你走吧，我需要你在外面。”

宋澈凝视着她，已不再是下属于首领之眼神，却成了凡人遇见神明般，不禁跪下身来。那再清澈不过的双眸轻描淡写地划过万千伤痛，集于一身的神性终是促使他记起那个人。原来模糊的不是神，只是他的眼睛。

阙兰因侧过身去，看向来时路，风起了，瞬间吹散松束的发，那鹤簪猝然坠于地面，不及宋澈去接，干脆地分作两半。他的眼睛狠狠一痛，以至于抬首间，才真正看清那人，那女子的侧影明明面目全非，却不值半分迟疑。

“禅月阿姊，保重。”宋澈起身，从一旁小道下山去。

阙兰因抬手拢了拢头发，将万千青丝汇作一股搭于左肩，又从袖里取出一根赤色细绳，一圈圈缠绕在发梢，而后打了一个小结。

她仪式性地站起身来，踏出亭去，往来人身后探去，并无随从，不禁笑道：“指挥使大人，这是私交，还是公事？”

宋千郎不答，只是来回端详着她，那眉眼间仍是雌雄难辨，竟在心中多生了几分犹疑，“阙兰因，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幕遮天何在？”

“指挥使大人已将暗阁毁去，又在怀疑什么？”

宋千郎冷哼一声，“你隐瞒女子身份，入朝为官，扭转世俗伦理，冒大不韪而行之，非大谋与同焚不可驱。唯一可疑之处，在于裴以晏，他守口如瓶这么多年，何故因你泄露了秘密，仍对你包容万分？”

阙兰因一挑眉，无辜道：“偏爱一个人，也是错？”

宋千郎将手搭在腰间佩刀上，今日所着并非飞鱼服，却是普通劲衣，唯有那把独特的绣春弯刀显露身份，定然道：“本座只想到一个解释，你，才是真正属于幕遮天的人。说到底，裴以晏知晓多少，涉入多少，仅凭一层模糊情谊，难以堪透。我许久没费这般口舌，今日所言，不过奉劝，想你是个聪明人。”

阙兰因上前几步，作揖道：“大人面前，小人不敢藏拙。不过，现在的我恐怕没办法与您交代。”

对于幕遮天，宋千郎始终怀据谨慎态度，以至于即便知晓她的女子身份，亦不敢上禀，生怕成兰艾同焚之果。这种不确定性，让本就疑窦丛生的指挥使更为烦闷，所以在听闻阙兰因又一次上云雾山时，他决定出动，试图在这世外之地彻底了结此事。

此时此刻，宋千郎见她神情笃定，毫无坦白之意，不由冷声道：“你倒挑了个好地方！”说着便伸手掐向她的脖子，只轻轻一提，那人便轻飘飘地悬于空中，粗砺虎口逐渐收拢，仿佛再紧些便会催折。

阙兰因喑哑道：“天子脚下，并……并无桃源。”

顿时云雾四起，将二人包裹起来。阙兰因眼角逐渐泛红，可这并非怜人之姿，窒息痛楚往往让人挣扎，凋零的花因此缀上露水，这都是常态。但她并非常人，都死过一回了，濒死的无妄再来之时，那挣扎也成了无动于衷，那露水也成了笑水，只是窒息之痛还是让人晕厥，口中本能胡言，“言，言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