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重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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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俭之终于被付子阑从暖房里放了出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跑了几圈，春日已至，风里刺骨也化柔骨，拂在脸上别有一番滋味。

待到热汗满额之时，门侍前来请示，说是一常衣男子求见世子。顾俭之从袖口取出条帕子一抹额头，对门侍吩咐几声，便进房里换了一身衣服，是许久不着的繁花绸袍，头发半披垂肩，半以蓝田冠束之，眼中奕奕，好一风流世子。

以至于裴陌与他门前相视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北镇抚司与南镇抚司类属同司，两方头子从不私下会面，以持局势平衡。如今顾俭之不再是南镇抚使，一个便衣，一个世子，这样的私见，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顾俭之朗声一笑，打破了这僵局，将裴陌引进了书房，二人正式见礼入座。顾俭之开门见山道：“裴大人，该说的，信王殿下不是都呈给陛下了么？你这身行头来见我，是一点秘密不欲为我留啊。”

“不，我想知道的是，幕遮天与南陵王府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契约？”裴陌眼神犀利，直击重点，他没有时间委圜。

对于裴陌的点破，顾俭之并不意外，在阙兰因所设下的局中，裴陌始终占据中枢点位，并且最不易掌控，是真正自由的棋子。如今阙兰因不在身边，这颗子恰恰成了调动棋局的关键。他扶额叹了口气，心道：殿下啊，兵行险招，孤注一掷，不是你的风格啊。

顾俭之摆正了态度，语气低沉，试探道：“为什么这么问？”

裴陌唇角一扬，伸出食指，点在书案上，划开一个圆，道：“从大看，刺杀一案，世子不惜代价护住的，不只林觉琛，更是背后相承的势力。”他又抬手点在胸口，目光灼灼，“从小看，幕遮天首领之子，那个剑客阮珩，如果猜得不错，世子作南镇抚使，便是因为这个人。”

“放肆！”顾俭之蓦地握紧拳，五指往掌心嵌去，目光中压抑着愤怒，又露出恍然神情。原来如此，这便是默契，所以孤注一掷。一样的作风，一样地堪透人心，甚至因常年浸淫血场，显得更为狠戾。

裴陌突然站起身来，向他承礼道：“世子已不是南镇抚使，裴某须以臣礼待之。但世子只剩世子身份，必然诸多不便，不如选择，倚靠臣，相信臣。”他微微抬首，那双含笑笼刃眼恰合时宜地给顾俭之最后一击。

顾俭之展开双臂，向后仰去，双目放空许久，书房窗棂忽地作响，柔和春风也会顺势而变，刚欲催发生机，又作摧折之态，不去看，便知此时新叶也落满地。

他与阮珩的第一面便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自此，南陵王府毫无预兆地落入了幕遮天的圈套里，再也出不来。现在想来，就连那皇帝都中了它的计策，自己又怎么逃得过呢？即便到了这种时候，残败组织，也作权幕，遮天际。

“幕遮天，因这天下而存在，它的旨意是殉葬，带着这尘世肮脏一同殉葬。一代又一代，身上多多少少有前朝的影子，亦藏着不少王室密辛，足以够就威胁。历代统治者都清楚，让它大隐隐于市才不会伤及自身。”

裴陌微微凝眉，心中已是波澜四起，又听顾俭之道：“可陛下不以常理论之，他的地位全靠跟着先帝打江山而稳固，但名分上做不得太子，毕竟生母卑微，寄人篱下。为了顺利登基，陛下用尽手段娶了阮培成的胞妹。自此之后，幕遮天再不能隐于江湖，而是被迫立于庙堂之上。因为他们的后人，会入皇氏宗谱。”

裴陌身子兀然僵住，一字一句，剖开埋藏心底的层层忧思。无论是翊王，亦或是公主，都是衡于皇权与幕遮天之间的人。翊王一生备受打压，断羽之鹰在笼中求存，终究是血溅大殿；而她便如那断枝血梅，踏着前人的葬泥，始终盼着、迎着春光。

明明是冬日的花啊，待见春光，必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后来，雍王有独大之势，这是身居高位、登基不久的皇帝不敢动念的，毕竟雍王于先帝亦有从龙之功。可幕遮天不同，比起皇权，他们更重视天下的平衡。所以，阮培成恳求你的父亲许止渊出山，同时与二王立下契约，一个独立于皇权的契约。”

终于谈及重点，“那是什么？”

顾俭之往前一凑，靠近裴陌说道：“以皓京作弦，肃北、南陵作稍，形成拉弓之势，阻雍王。”

裴陌不由一惊，在盘龙之下做局，掣肘、忌惮都是无穷无尽的，不由想起过往种种，想起第一次见那少女时，隔着帷幕的身形，不比寻常女子，所感非窈窕倾心，却是沉静抑心。想必从那时开始，她便以薄弱之躯拉开了这张弓，一刻都不敢松弛。

怪不得，十五岁的她能一眼看透少年上山的目的，对十六岁的他道：“此山纯寒，入不得浊气。你之惑，幕遮天有解，与我弈一局，便知答案。”

没想到，那场没有下完的棋局，那场几近平局的对弈，竟是埋下如此缘根，催生他十年隐忍，只待一招制敌。

顾俭之继续道：“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有所察觉，他需用之，掣之，最终化为己用。幕遮天当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今若是悄然出现，便同潜龙在渊，于陛下而言，是威胁。曾经有道用之，掣之，却因小人诳语除之，尚除而不得；可想现在，皇位之上，皇权之上，谁能安心？”

这便是她的筹码么。

裴陌此时半跪而下，作揖道：“臣明白了。”

“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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