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淮水

众仙对天净台无不是讳莫如深，平素无敢涉足。分明是处于同一层天宇之内，此地沉寂非常，无端有肃杀之气。司劫远远站定，天锥顶部收得尖细，在被他紧持的左手中迎着天光，闪出寒芒。

正此时，在他一臂之外的太上老君亦是神色庄严，沉目运气，短促的风团从他周身发散，撞上天锥银白的棱角。

“铮！”

声音冰冷决绝，彷如三十三重天濒死的神鸟吐出的最后一口鲜血，化作幽深的不安将九九吞噬。

袖中的五指和眉头一样越拧越紧，九九却毫无察觉，此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到司劫掐诀的右手上。

年轻的司劫星君身兼重任，不敢不尽心，掐诀之手缓缓上举，动作紧张又艰难，眼看着此诀将成，突然耳边冷不丁蹦出一句女声——

“且慢！”

司命司劫加一个白发苍苍的太上老君，三人全神贯注站成一排，被她一句话打断施法。六道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以为是有什么要事，然而九九只是取下发间的一支乌木簪子，抛给唐齐保管。

三人只当她是紧张，这也情有可原，于是便不做计较，没想到在她还有第二慢，说是莫淮身子虚弱，是否需要给他吃些灵丹妙药固本培元。被太上老君斥道“他哪来的元”才不了了之。

司命见她老实了，再次凝神运转法力，准备施法。

“那个，”九九声音弱弱的，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脸色，“最后一慢。”

话音未落，像是生怕有人不同意，边跑边飞快扯下发间的红流苏穗子。

可一可二不可三，三人忍耐已久的怒气霎时爆发。

“还能不能好了！”

“我看你是幺蛾子成精！”

“老子不干了！”

“冷静！冷静！”唐齐一阵风似的闪过来，抓住司命要收回命簿的手，“冷静啊命兄！我替你打她一顿！哎，司劫别走啊，不要冲动！”

他双手拽住司命，双腿交叉圈住司劫阻止司劫甩手走人。被他纠缠的两位星君正在气头上，甩脱不开唐齐的桎梏，便一南一北背道而驰，像拉紧绳子似的，硬是把唐齐给打横腾空了起来。

空旷的天净台中，喧嚷声分外清晰，然而却宛如只格在了那小小一方天地。流苏穗子在手中摊开，并做一条二指宽的发带，搭在九九食指上。

天宇之下，仙阙高低错落，廊柱飞檐半露，云色皎皎然，更映出一袭红裙似火。

莫淮望着这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近。他仿佛回到了山脚下的那间小屋，房前一树山茶花红艳欲燃。在一个凛冽的长冬，漫天飞雪，她一袭红衣，踏雪而来。那日，他为她擎一把伞，遮去风雪；今日，她赠他一根丝带，系在眼上，不视天雷之惨烈。

唐齐以一敌二，把手里的脚下的都别倒在地，叠罗汉似的压在他们身上，竟还能分出余光去看那两位主人公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谁也没说话，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九九用红发带遮盖住莫淮的双眼，系在脑后，就回去了。

就这？

那些流传千古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在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照例不都是郎情妾意、梨花带、互诉衷肠说什么生生世世不分离的吗？

他俩在这打什么哑谜！

唐齐迷惑，十分不理解。

“诸位仙君，请听我一言。”九九垂眸颔首，拜谢道，“近来多有叨扰，实在惭愧，然仙君非但不弃，反而鼎力相助，其中的劳苦，九九看在眼中，铭感于心。今日之事尽人事、听天命，无论成败，诸位都对我恩同再造，九九在此先行谢过。”

“这回是最后一慢了吧？”司劫一把掀开唐齐，“顶啰嗦的人。”

三人重新调整好心态，列成一排，运功施法。

未及，大量的云层麇集到上空，云块碰撞交缠，翻成墨色。大风猎猎，卷席四角，狰狞地撕扯着天净台昏暝的天色。天上老君宽广的衣袖灌满风声，呼呼翻滚作响，他全神贯注，盯着缓缓上升的天锥。

“咚！”

天锥忽然身子一转，一声巨响盖过风吼，逼在众人耳边震荡。

司劫额角冒出汗珠，却是不见雷电的踪影。初试未成，他加重力度，双手同时掐诀，聚到胸前合二为一，猛地向上一推，一粒细小的白色光点冲出指尖，击响天锥。

“咚！”

声浪汹涌如万丈波涛，响遏行云，整个天净台笼罩在昏黑和经久不散的余音中。莫淮全然蒙上一层阴翳之色，脑后的红发带飘荡不歇。

紧接着，密密匝匝的乌云缝隙间，露出半截短短的雷电。那雷电似乎是不大情愿被叫过来，埋进乌云里不肯靠近。

“快看！有雷了！”唐齐大喜，腾出紧紧捂住耳朵的右手，指着那半截雷给施法的三人看。

“老头子还没瞎呢！离远点，当心劈了你。”太上老君对上司劫司命的视线，三人目光如炬，转向雷电，祭出早已准备好的术法，同时口念咒文。

云色愈发黑沉，狂风大作，已近咆哮。一串串无形的咒音如万千根银针，刺破风云混乱，一飞冲天，狠狠楔进那半截雷电里。

“呲啦！”被击中的瞬间，雷电猛地僵直不动，再一眨眼，疯狂扭动挣扎，竟如多脚的蜈蚣一般伸出数个分支，连带着身子也在不断变长。它越是挣扎，分支越是相触，相继闪出一团团白光，放出轰响。

雷鸣电闪，灼裂途径的乌云，滚滚而来。无人不昂首以观，只有一人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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