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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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那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剧本回到家，林芝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堆未知的“盲盒”。每一个封面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遵循着李雪的建议，也遵循着自己内心的节奏。她将这些剧本分门别类地放在客厅的地毯上，像是在审阅奏折的太后，只不过，这一次她要选择的，不是某个臣子的命运，而是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灵魂归宿”。

她先拿起那部被李雪重点推荐的谍战剧。剧本的结构非常精巧，女主角在多重身份间游走，充满了谎言、试探与信仰的挣扎。这是一个极具张力的角色，如果演好了，无疑又是一次演技上的巨大突破。

林芝一页一页地翻着，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构建人物。她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面对同志，又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迷惑敌人？然而，当她读到一场女主角为了获取情报，不得不牺牲色相，与敌人周旋的戏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疲惫。

又是算计，又是伪装，又是将自己作为棋子，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步步为营。

这感觉太熟悉了。

她刚刚才从一个更庞大、更残酷的棋局里挣扎着走出来。那个叫甄嬛的女人，用尽一生去算计，去伪装，最终赢了天下，却输掉了自己。林芝不想，这么快就又一头扎进另一个相似的、充满精神内耗的深渊里。

她轻轻合上剧本，将它放到了一边。

接着，她拿起了那部历史正剧。讲述一代贤后，从天真少女到辅佐君王、母仪天下的故事。角色的年龄跨度极大，故事也足够厚重。但林芝只看了几页，就又放下了。那熟悉的宫墙、繁复的礼仪、字字珠玑又句句藏刀的台词，让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横店那个闷热的夏天。她能演，她甚至知道自己能演得很好，但那种好，是一种技巧上的熟能生巧，而不是创作上的激情迸发。

她需要新鲜的空气。

接下来的两天，林芝几乎把所有剧本都翻了一遍。

那部都市偶像剧，男主角是当红的流量小生，剧情围绕着霸道总裁和灰姑娘的办公室恋情展开。台词甜得发腻，逻辑却处处是漏洞。林芝看着女主角因为崴了脚就被总裁抱进会议室，所有高管都投来艳羡目光的桥段，忍不住失笑。碎玉轩的宫女崴了脚，只会被姑姑责骂手脚笨拙，罚去干更粗的活计。这种不带任何生活质感的悬浮情感，她实在无法共情。

那部家庭喜剧，讲的是一个焦头烂额的媳妇，周旋在强势的婆婆、不作为的丈夫和叛逆期的孩子之间。故事很接地气，充满了鸡飞狗跳的细节。但那种无休无止的、琐碎的争吵，让刚刚经历过“滴血认亲”这种生死大戏的林芝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甄嬛的斗争，是为了生存和复仇；而这里的斗争，是为了今天晚饭谁洗碗。格局的骤然缩小，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还有那部商业动作片，邀请她饰演一位身手不凡的科学家，在国际犯罪集团中卧底，最终协助男主角捣毁了反派的巢穴。剧本里，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被追杀、被营救，或者穿着紧身衣，用漂亮的姿势操作着一堆看不懂的高科技仪器。她的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十句，最重要的作用，是在男主角筋疲力尽时，递上一瓶水，并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花瓶。”林芝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然后果断地将剧本丢到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

两天下来，几十个剧本，几十种人生，却没有一个能让她产生“就是它了”的冲动。

她没有焦虑，只是有些茫然。就像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突然被带到了一个琳琅满目的美食广场，却发现自己只想吃一碗最简单的白粥。她知道自己想换个口味，却不知道这个“清淡”的口味，究竟该是什么味道。

第三天下午，林芝正窝在沙发里，重温一部经典老电影，试图从前辈的表演中寻找一些灵感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很久没联系，却无比熟悉的名字——“鲍鲸鲸”。

林芝看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喂”，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夹杂着巨大委屈的哭嚎：

“芝芝！我失恋了！呜哇——！”

那声音洪亮得仿佛要穿透听筒，震得林芝耳膜嗡嗡作响。

“我完了！我的人生彻底完了！那个混蛋！他不要我了！我八年的青春！八年啊！抗战都打”

林芝迅速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哭声稍歇，才重新凑到耳边，语气却是一贯的沉稳和温柔：“别哭了，你在哪儿？”

“我在家……我在我那个堆满了垃圾、充满了我们肮脏回忆的狗窝里……”鲍鲸鲸一边抽噎，一边口齿不清地控诉，“我三天没出门了，外卖盒已经可以堆成一座山了，我感觉我就要和这些垃圾一起腐烂、发臭，然后被微生物分解，彻底消失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上……”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林芝没有丝毫犹豫，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起身，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

“你……你不是在横店拍戏吗？”鲍鲸鲸的哭声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杀青了，刚回北京。”林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给我半个小时，在我到之前，不许做任何伤害自己的傻事，包括但不限于试图用泡面噎死自己。”

挂掉电话，林芝无奈地笑了笑。她这位朋友，永远都是这么充满了戏剧性的生命力，连失个恋都像是在上演一出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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