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庙前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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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内，篝火哔剥作响，将最后一点潮气驱散。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干燥暖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那是唐松身上散发出来的。

方才那番关于“势”的纵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仍在唐松心中一圈圈荡漾开去。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迷茫与忧虑，而是被点燃的火焰，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格外明亮。他反复咀嚼着林景云的话，特别是“审”、“借”、“导”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开启他心中那扇紧锁已久的大门。

“重塑乾坤……”唐松再次低语，这一次，语气中充满了力量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一个可以通过“审”、“借”、“导”去逐步实现的宏伟目标。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景云，那眼神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骨头看穿。

“林壮士，”唐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方才所言‘凝聚起足够的力量’，唐某以为，这力量之根本，在于强兵。无兵，则无以御外侮，无以平内乱，一切皆是空谈。然则，如何强兵？我大清军队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再次笼罩上一层阴云：“唐某也曾放眼域外，寻求强兵之道。东瀛蕞尔小国，经明治维新，军力突飞猛进，其陆军操典，颇有可取之处。只是……”

他话语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小册子，轻轻解开。那是一本封面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书籍，上面印着清晰的日文汉字——《步兵操典》。

“此乃唐某辗转所得，日本陆军所用之《步兵操典》。”他将书册递向林景云，神情郑重，“唐某研读数月，深感其条理清晰，于部队之编制、训练、战法，皆有详细规制。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且其所述，与我华夏兵法传统，似乎……颇有不同。林壮士见识卓绝，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这本《步兵操典》，凝聚着他对强兵救国的殷切期望，也代表着他此刻对林景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请教。他渴望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得到更深层次的解读，甚至是超越这本操典本身的启示。

林景云接过书册，入手微沉。油布的包裹隔绝了大部分湿气，纸张虽有些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翻开书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日文夹杂汉字的条目、图示。里面详细规定了步兵的队列、射击、冲锋、宿营等各项操作规程，以及班、排、连、营等各级单位的编成与战术运用。

他看得很快，但并非囫囵吞枣。每一条规章，每一个战术图示，都在他脑海中迅速转化为现代军事理论的对应概念。他看到了近代军队标准化、规范化的影子，看到了对火力、机动、协同的初步重视。

“先生能得此书，并潜心研读，足见强兵救国之赤诚。”林景云合上书册，目光重新投向唐松，带着一丝赞许，“这本操典，确是近代陆军训练作战的基础。它强调纪律，强调标准化，强调各级单位的协同配合，这对于革除我大清军队散漫、各自为战的积弊，确有裨益。”

唐松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期待更甚：“林壮士所言极是！但唐某总觉，此操典过于强调阵列严整，冲锋密集，似乎……与我朝戚少保当年所创之‘鸳鸯阵’，讲究阵型变化、长短兵器配合之道，有所不同。面对西洋之火枪火炮，此等密集阵型，是否……”

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甲午之败，殷鉴不远，日军虽胜，但其战术在西方列强眼中，仍有刻板僵化之嫌。若全盘照搬，是否会重蹈覆辙？

林景云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先生之虑，切中要害。这本操典，乃是基于特定时期、特定对手总结而来。若论其精髓，在于‘协同’与‘火力’。但若论其具体战法，尤其是步兵班组之运用，则有可商榷，甚至可超越之处。”

“哦？愿闻其详！”唐松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林景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篝火旁的地面上轻轻划动起来。他先是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一个步兵班。

“先生请看，”他指着地上的圆圈，“按照这操典所示，以及当下多数军队的操练，一个步兵班，十余人，往往聚拢一处，排成一线或数线，听候号令，统一行动，对吗？”

唐松点头：“正是如此。便于指挥，亦能集中火力。”

“便于指挥，集中火力，固然不错。”林景云话锋一转，手指在圆圈外画了几个代表敌方火力的叉号，“但先生可曾想过，在如今火枪日益精良，机枪、速射炮初露峥嵘的战场上，如此密集的队形，意味着什么？”

他手指用力一点圆圈：“意味着一旦遭遇敌方优势火力，尤其是来自侧翼或高处的交叉火力，这一个班，甚至一个排，可能在瞬间便会失去战斗力！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钢铁风暴？”

唐松脸色微变，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将这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林景云继续说道：“集中，是为了发挥力量。但过度的集中，在现代火力面前，就是巨大的弱点。真正的强兵之道，在于如何在保持协同与火力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分散’与‘隐蔽’，以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他手指移动，将原来的圆圈擦去，重新画了三个小三角形，组成一个更大的、松散的三角形结构。

“景云以为，未来步兵班组之作战，当以此‘三三制’为雏形。”他指着地上的图形，“一个步兵班，可分为三到四个战斗小组，每组三至四人。各小组之间拉开距离，相互策应，形成一个疏散的战斗队形。”

“疏散队形？”唐松皱起眉头，“如此一来，指挥岂不困难？火力又如何集中？”

“指挥确实更复杂，对基层军官和士兵的要求更高。”林景云坦然承认，“但这可以通过严格的训练和明确的战斗条令来解决。至于火力……”

他笑了笑，眼神锐利如刀：“先生，火力的集中，并非指人挤在一起。而是指在同一时间，将火力投射到同一个目标或区域。试想，这三个小组，分散隐蔽在不同的位置，利用地形地物，从不同角度，同时向同一个敌人射击，其杀伤效果和突然性，岂是密集队形所能比拟？”

他进一步解释：“这三个小组，可以互相掩护。一组进攻，另外两组提供火力支援；一组受挫，另外两组可以立即接替或进行救援。进可攻，退可守，灵活多变。这，才是真正的‘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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