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虎忆（1 / 2）

陶济海的住宅桃源山庄由两位来自英国的设计大师设计，可谓用简约风范打造现代奢华的典范，同时又是自然风光和艺术美学的缠绵之恋。独立的园林、回廊是传统的东方元素，中景是一片茂密的桃树林，此时一树树粉红的桃花已盛开，远景是水平如镜的枫桥湖，景观品质无可比拟。而三层的大型别墅是纯粹的法式结构，简洁，洋派，隐蔽在娇红嫩绿中，两者的结合相映生辉，总体风格大智若愚，贵而不喧。

陶济海坐在桃源山庄客厅里白色滚蓝边的布艺沙发上，好像在闭目养神。房间里回荡着《天鹅》的旋律，自由而高贵的天鹅受到死神的邀请，再也不能飞翔，它唱出最后的挽歌，告别那片曾经属于它的天空。客厅一角的一对骨灰发烧级音箱将这段旋律演绎得淋漓尽致，一个音符就像是一位花样游泳运动员，蕴含着自己的优雅，一个接一个地飘出来，忽而欢快舒展，忽而忧郁沉重，让他深深陶醉。

公关部经理刚才打来电话汇报，国土资源局苟局长又收下天河集团一份大礼，那是一幅出自名家的山水画，价值不菲。此人自诩风雅，贪得无厌，被人抓住死穴，一步一步走进了陶济海步好的局。当然，对于相关的市委领导，天河集团也自有安排。即使保守估算，碧云小区那块地应有七成胜算了。不过市里可不止他一个人盯上这块肥肉，竞争非常激烈，商场如战场，情势变幻莫测，一着走错满盘皆输的案例不胜枚举。

奇怪，开标在即，陶济海却发现自己对于这件关乎天河集团兴亡的大事热衷度骤降，甚至没有了当初志在必得的信念。是非成败转头空，得与失，成与败，赢与输，在人生的终极意义上也许并无不同。这思想一冒头，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惊觉自己的悄然改变，难道是因为她？他认识她不过短短数日。不，不是“认识”，分明是重逢，是命中注定的前生相识、今世重逢。他并不是什么宿命论者，但是第一次遇见她，他的眼睛第一次对上她会说话的眼眸，他就是有这种奇特的感觉。

第二次遇见她，然然挽着他的手臂走过那家店，突然他的心莫名地柔柔一颤，他回头，看见穿一袭湖绿色裙装的她，青春的，健康的，崭崭新的，像长在镜子前的一棵树。从然然身边抽身并不难，只需一张薄薄的、含金量却相当高的购物卡。他已经习惯给女人买漂亮的衣服，也习惯像换一件衣服一样频繁地换他身边的女人。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她就是那个“例外”。她出现了，她说“我不能要”，“我不能要”。她的声音真好听，即使是嗔怪，也有天生的音乐似的美。又对上她的眼眸，奇怪，她眼里有泪光一闪。他被她吸引，虽然他自己尚未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个女孩与他以往接触过的女人如此不同，她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闪烁那种被物质和金钱所占领的迷狂，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找不到一点儿物质的气息。

他发动两名手下，在数小时之内找到她的所有资料，至此时他才知道她的姓名——白雨燕，也知道了她贫寒的出身、父母离异、独自奋斗，以及她正在经历的种种——失业，为给父亲治病四处举债。毫无疑问，她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换言之，命运给了他乘虚而入的机会。他是天才的商人，抓住一切有利时机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手机铃响，是然然。陶济海皱皱眉，按了拒绝键。

他用高脚杯给自己倒半杯红酒。两千年的拉菲古堡内向、轻盈，绝不会立刻就展露它的特色，那种独有的含蓄美值得人慢慢品味。

就在这时，遥远的记忆归来，安如玉鬼使神差地在陶济海脑海中闪现。整整十五年了，安如玉已在他心里“死”过好几回，他以为他忘了，忘了最初的爱。然而，也许是白雨燕于无形中扰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安如玉不得不以一种过去式的存在再次出现。二十一岁的如玉翩然而至，以不变的姿势微笑着走进陶济海的心。他听到了，那是她的声音：“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只有你的姓才是我的仇敌。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那时，他们在东南大学话剧社一起彩排即将公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安如玉当朱丽叶，陶济海当罗密欧。他们练得投入，忘记了时间，谁都没注意天色渐渐黯淡，夜幕已悄然降临，排练室里只剩她和他。年轻的陶济海冲口而出：“好，我听你的话。”

“是谁？”安如玉惊慌地搜寻，“谁在黑夜里躲躲闪闪地偷听人家的话？”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只要叫我做‘爱’，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

“你是罗密欧，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万一我家里人瞧见你在这儿，他们一定不让你活命。”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围墙，因为砖石的墙垣不能把爱情阻隔。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我发誓——”

“不要指着月亮发誓，因为它会有盈亏圆缺。别起誓吧，我虽然喜欢你，却不喜欢今晚的密约。再会吧，也许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这一朵爱的蓓蕾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满足吗？”

“你还要什么满足？”

之前，他暗恋她已经很久了。这次貌似踊跃地加入话剧社，也是以爱为名的一个小阴谋：想要多些机会接近她。十五年来，其实他从来不能忘记那一幕，他看着她那样美好的脸，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跨前一步，猛地伸出双手搂住她，吻她——确切地说，不过是轻触她柔软如红缎子似的唇，那时的他并没掌握接吻的技巧，而那个笨拙的初吻使他的心瞬间被强大的热流淹没，成为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体验。是的，独一无二。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她离开他以后，那样激情的吻他甚至连复制都做不到。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刚恢复一点理智时，济海喃喃地说。同时预想到她可能要狠狠打他一个嘴巴。自找的，活该！

但是，她没有。她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转身跑开，她跑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一笑。回眸一笑百媚生，小小的如玉，红霞满面的如玉，比世上所有的珍宝都要珍贵、比所有的传说都要美丽的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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